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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灵—《只怕相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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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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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开始,小女就疯了,到如今已有三年又九个月,幸好孩子出生后,她就不再往外去疯去闹,只守在孩子身边寸步不离,倒也平安无事。只是她不让任何人接近,否则她就拿刀砍人,又疯又闹,实是令人无可奈何。」
  故事结束了,偏厅内维持了好一阵子的静寂。
  「聂老爷。」
  「先生?」
  「你可曾后悔?」
  乍闻这个问题,聂文超不禁楞了一下,继而发现君无恨的表情虽然平静,眼神却怪异无比,不知为何,一触及那视线,心里竟有点发毛。
  「这个……说不后悔是假的,否则我就不会老老实实的把当时执意要隐瞒的秘密透露出来。但是……」聂文超苦涩的叹了口气。「当时不那么做,我还能怎么做呢?」
  君无恨注视他片刻,忽又收回怪异的眼神,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要走了。」
  「咦?先生,怎么……」
  君无恨微笑。「我必须回西陲一趟,那儿才有我需要的药草。」
  「原来如此。」聂文超恍然道。「那么先生何时回来?」
  君无恨的笑容突然变得很诡异。
  「很快,非常非常快!」
  
  忘心居,曾是聂冬雁娘亲养病之所,如今却是聂冬雁与孩子的居处,没有多少人敢踏足,就连秋香也不敢留在这儿过夜,怕聂冬雁一时失常,半夜里跑来把她给砍了,所以忘心居在夜里都只有聂冬雁母子两人。
  「娘娘,再玩一下下嘛!」
  「不成,晚了,你得睡了。」
  「可是人家还不想睡嘛!」
  「睡。」
  「娘……咦?娘,那儿怎么有个人?」
  孩子指着窗户那边,聂冬雁看也不看一眼。
  「你看错了。」
  「真的嘛!娘,那儿有个人,他在对我笑耶!」
  「来,快睡,不然明儿不给你到外头玩了喔!」
  「好嘛!」
  于是,孩子躺下去睡了,聂冬雁为他盖好被子,再低吟着曲子哄他睡,依然看也不看一眼来在她身边的人。
  君无恨盯着她左手上的护腕片刻,再拉高视线凝住那张憔悴枯槁,不复昔日美貌的容颜半晌。
  「聂姑娘,你根本没有疯,对吗?」
  聂冬雁理也不理他,兀自轻重有致地拍拂着孩子。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毒阎罗呢?」
  聂冬雁依然不理不睬,君无恨微微一笑。
  「好吧!你不相信我,没关系,我想你应该可以相信另一个人。」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蓦地,窗外又飞进另一个男人,笑吟吟的来到君无恨──毒阎罗身边,同样注视聂冬雁好一会儿。
  「聂姑娘,我让小六给你送来的那条小白蛇不在了吗?」
  曲子蓦然中断,拍拂的手也停了。
  「聂姑娘,我想我的外表并没有改变多少,你认为呢?」
  好半天过去,终于,聂冬雁慢之又慢地把脸转过来,于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脸映入她的瞳孔内,那在遥远的记忆中仍有印象的五官。
  是的,他没有改变多少,只是由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笑阎罗……」她低低呢喃,悲伤地、哀愁地。「那……那条小白蛇它……它跑了……」
  「我知道。」笑阎罗颔首。「告诉我,你为何要装疯?」
  「他们……」聂冬雁眼眶红了,「他们要让我喝打胎药,还要……还要我再嫁给司马青岚,我只能这么做。只要我疯了,我就可以不吃他们给我的东西,自己去找没有问题的食物;只要我疯了,司马毅就不会让他的独生子娶我;只要我疯了,我就可以把孩子留在身边,我……」她哽咽着。「我只能这么做。」
  笑阎罗与毒阎罗相对一眼。
  「那么,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聂冬雁含泪笑了。
  「我一直一直在等这一天……」
  于是,这一夜,冬至的晚上,聂冬雁带着孩子从聂府里失去了踪影。
  
  往西陲的官道上,一辆双挽健马拉着的乌篷车正缓缓向西行进,驾车的是一位英俊斯文的男人,在密掩的车帘里,一个清秀的小娃儿忙着解决一大包各式各样的糕饼,还有一位瘦削枯槁的少妇和一位笑咪咪的男人相对而坐,他们在谈话。
  「大哥怎么知道我呢?」
  笑阎罗耸耸肩。「久不见小六回家,也没有他的消息,我心里担心,便出门来找他,循着法海寺的线索找到苏州,却发现唯一可能知道他的下落的人发疯了,于是便召唤二弟来看看能不能治好你,再由令尊口中得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俩便趁夜来找你了。」
  聂冬雁点点头,然后转眸去盯着儿子好半天,目光中是怜爱,也有不舍。
  「大哥。」
  「弟妹?」
  「这孩子叫痴月,八月十五子时生,虽然很顽皮,但只要好好跟他说,他还算是很听话的。」
  笑阎罗不由得皱了皱眉。「弟妹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大哥是他的大伯,不该知道吗?」
  笑阎罗沉默一下。「是该。」
  聂冬雁收回凝住儿子的视线,微微一笑。「所以我才告诉大哥的嘛!」
  是吗?
  笑阎罗狐疑地打量她那过于平静的神态片刻。
  「弟妹,你真想到阎罗谷去吗?」
  「那当然,我还想问大哥,无论如何,大哥一定会带我去阎罗谷吗?」
  「只要弟妹想去。」
  「大哥务必要带我去,我已经是慕白的妻子了,生是李家的人,死也该是李家的鬼。」
  「那我一定会带你去。」
  话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笑阎罗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不对,正想再问,前面的君无恨掀开车帘探头进来。
  「入夜了,大哥,前头是长安城,要进城吗?」
  「进城吧!」笑阎罗心不在焉地回道。「今儿进城过一宿。」
  未久,他们便宿入长安城中最僻静的客栈内,包下了整座西进院落,待用过晚膳后,正要各自回房安歇的笑阎罗突然被唤住。
  「大哥。」
  「嗯?」笑阎罗回眸。
  聂冬雁笑得粲然。「月儿说想要跟你一起睡呢!」
  「是吗?」笑阎罗不在意地伸出两手。「那就过来跟我一道吧!」
  聂冬雁温柔的亲亲儿子,低声叮咛,「月儿,往后要乖乖听大伯的话哟!」等孩子乖巧的点了头后,她才把孩子交给笑阎罗。
  往后要乖乖听他的话?
  往后?
  听到这句话,笑阎罗突然感到非常不安,抱着孩子,他蹙眉凝视着转入房内的纤细背影,半晌后,他毅然将孩子交给毒阎罗。
  「夜里我有事,孩子交给你。」
  「什么事?」
  「也许是……救人的事。」
  
  摇曳飘渺的烛光下,聂冬雁独坐床沿,双眸专注地凝住左手腕上的护腕,眼神如梦也似的温柔。
  良久,良久……
  「现在,慕白,我可以去找你了吧?」
  幽幽呢喃着,她掏出怀里的匕首对住自己的胸口,微笑,回答自己。
  「是的,可以了。」
  声落,手一使力,刺下……
  就在这一瞬间,烛火微晃,人影倏闪,聂冬雁只觉眼前一花,手上蓦轻,当她定睛细看,手上的匕首业已不见,抬眸,笑阎罗持着匕首摇摇头。
  「太傻了,弟妹。」
  聂冬雁呆了呆,蓦而像个疯婆子一样尖叫着扑过去。
  「还我!还给我啊!」
  笑阎罗颀长的身躯微微一侧,聂冬雁一扑而空,转身再扑,笑阎罗把匕首往自己身后一藏,她愤怒地扑在他身上又打又捶。
  「还给我!还给我啊!」
  「不可,弟妹。」
  「为什么不可?」聂冬雁狂怒地尖叫。「是我害死他的呀!如果不是我逼他和我成亲,他不会死!如果不是我带他回家,他不会死!如果不是我要他救我的家人,他不会死!如果不是我要他答应我不要伤害我的亲人,他不会死!如果不是我有那种忘恩负义的爹爹,他不会死……」
  她悲怆地痛哭。
  「我爱他呀!我是这么这么爱他呀!但是我却害死了他!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呀!他却不准我死,他是要惩罚我吗?明明知道失去了他,我活着是生不如死,他却逼我答应他要为了孩子活下去,要为他留下李家唯一的血脉,他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害死了他,是吗?是吗?是吗……」
  靠在他胸前,她绵长的哀哀悲泣,宛如杜鹃泣血。
  「你们七阎罗不是都会为亲人报仇的吗?为什么不杀了我替他报仇?为什么?是我害死了他,杀呀!杀了我呀!杀了我为他报仇啊!为什么不杀了我?」她用力扯住他的衣襟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非常轻柔地,笑阎罗说道:「小六没有死。」
  哭声骤然噎住,又静了好一会儿,聂冬雁方始猛然瞪大眼,怔楞地一脸茫然。
  「你……你说什么?」
  「小六没有死。」笑阎罗重复了一遍。「我并不是今年才出来找小六的,那一年,因为小六业已两年没有回去过年,我很担心,所以出来找他,从法海寺那儿得知你是聂府么小姐,于是专程赶到苏州去,但尚未到苏州便因碰上大雨而在一处河边的凉亭避雨,不经意瞧见河中有人载浮载沉,便顺手救了那人上来……」
  他犹有余悸地摇摇头。
  「当时可真是吓坏我了,没想到我救上来的人竟然是浑身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小六。我看小六身上的伤受创未久,为免伤他的人再追下来,于是在附近的新坟里挖了一具尸首出来,把小六的衣裳给他穿上,并在尸首身上做出同样的伤,再把尸首扔进河里……」
  轻轻地,他把聂冬雁揪住衣襟的手掰开。
  「之后,我立刻急召二弟赶来,但二弟虽治得了小六的外伤,却解不了小六的毒,至多只能压抑毒性不让它发作,所以小六整整昏迷了三年多,直至二弟做出千魂绝的解药,小六才得以清醒过来……」
  然后,他把她扶到椅前按下。
  「自然,他一清醒,我马上追问到底是谁伤了他,无论是谁,我非替他报仇不可。可是小六却恁是什么也不肯透露,只坚持说他不需要我替他报仇……」
  他自己则在另一张椅上落坐。
  「但就算他这么说,我也忍不下这口气,在所有弟妹中,小六是最温驯乖巧的弟弟,我怎能忍受他受到这种重创而不闻不问……」
  摇着头,他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的外伤毒伤虽然都已痊愈,但内伤却沉重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整个人瘦得仅剩一层薄皮包着几根骨头,我看着实在心疼,所以借口有事出门,瞒着他到苏州继续追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笑。「后来你大概都知道了,我得知你发疯,而且发疯的日子恰好是我发现小六的隔天,很显然的必定跟小六受伤的事有关联,所以再次把二弟召来为你看病,二弟却告诉我你根本没疯,还有一个容貌和小六一模一样的儿子,我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想到自己当时的失措模样一定很可笑,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吞回去,故作正经地咳了咳。
  「总之,既然你是小六的妻子,我们自然要去接你回阎罗谷,只是不知你的心意如何,所以没有坦诚告诉你小六没有死。但现在,我了解你对小六是真心真意,故也不需要再隐瞒你了。这样,你明白了吗?」
  聂冬雁呆怔地倾听着,表情是不可思议、喟叹、惊喜,还有想相信又不太敢相信的畏惧与迟疑。
  「但……但……那断臂……」
  惯常挂在笑阎罗唇边的笑容骤而消失,「小六的左臂没了。」语气有点阴森。
  左臂没了?
  只是左臂没了?
  聂冬雁窒噎一声,捂住嘴。「你……你是说……说慕白……慕白真的还……还活着?」
  笑阎罗颔首。「活着。」
  「没……没有诓我?」聂冬雁抖着唇颤声问。
  笑阎罗摇头。「没有。」
  脸上陡然绽放出狂喜的光彩,那几乎令她无法承受的狂喜,聂冬雁的娇躯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脸去用双手蒙住。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喃喃絮语着,瘦削纤细的肩开始剧烈的抖颤起来,狂溢的泪水不住从十指中渗出,无声地表达她无尽的感恩与喜悦。
  默默地,笑阎罗起身离去。
  他不再需要担心这位痴心的弟妹了,所以,他要去敲二弟的门要回小六的儿子──管他们是否已经睡了,然后好好和那个可爱的小子亲热亲热。
  那小子,可真是像极了小六呢!
  
  胡笳凄婉,驼铃清脆,黄沙漫漫的戈壁一眼望不到尽头,粗犷豪迈,远处的雪峰是祁连山脉,而地平线上是灰蓝的苍穹,苍凉又辽远。
  敦煌不但浩瀚辽阔,连天接地,而且冬天又干又冷,少雪,但天寒地冻,风沙依然那么大,还有尘暴,在这种天气来到这种地方还真是折磨人,幸好他们只是经过,而非逗留。
  不过他们却意外地碰上了一个人,一个纯粹跑来看「热闹」的家伙。
  「嘿嘿嘿,大哥、二哥,我来「接」你们了!」
  那是一个古灵精怪的男人,明明都有二十六、七的岁数了,却还一脸刁钻顽皮,像个小顽童似的。
  「接?」笑阎罗冷笑。「我是你儿子,用得着你来接?」
  「哈哈哈,别这样嘛!大哥,」那男人挤眉又弄眼地凑上来耳语。「我是想先来瞧瞧六嫂和小侄子,听说,咳咳,六嫂是江南出了名的大美人儿,多少男人抢着要她作老婆,是不是真的?」
  笑阎罗翻翻白眼。「无聊,给我滚回去!」早知道就不写信通知他们了。
  「真是,大哥,让人家先瞧瞧又怎样嘛!」那男人咕哝着转向毒阎罗。「哪!快告诉我,二哥,到底哪位是六嫂呀?」
  毒阎罗没有理睬他,径自向聂冬雁介绍。
  「弟妹,这家伙是老么鬼阎罗,叫他小七行了。」
  聂冬雁尚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男人──鬼阎罗只一眼便冲口而出,「咦?怎么这么丑?不是江南出名的美……啊!」一声痛呼,他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揉着被敲一记的脑袋,吶吶低头认错。「对不起。」
  淡淡一笑,聂冬雁看似毫不在意。「不要紧。」
  但翌日,当他们要启程时,聂冬雁却把儿子往笑阎罗怀里一塞。
  「你们先去吧!我……我有点不舒服,等你们有空时再来接我就可以了。」
  话落,笑阎罗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门扇就在他眼前砰一声阖上,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还差点被夹住鼻子,楞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回眸,满眼困惑。
  「她又怎么了?」
  毒阎罗与鬼阎罗相顾一眼,不约而同的两手一摊──谁知道?
  抓抓头发,笑阎罗叹口气,正待把孩子交给毒阎罗,却被鬼阎罗抢先一把抱过去。
  「我带他买糖葫芦去!」
  「别去太久。」
  「知道了。」
  然后,笑阎罗敲敲门,房内没反应,他只好出声打招呼。
  「弟妹,我有事和你说。」
  还是没声音。
  「弟妹,倘若你没空开门,我自个儿进来,行吧?」
  无声无息。
  「我进来了,弟妹。」语毕,又等了一会儿,笑阎罗才自行推门而入,见聂冬雁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怎么了,弟妹,先前你不是急着见小六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
  聂冬雁依然不吭声,直到笑阎罗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他,正想再问一次时,她才幽幽地开了口。
  「以前我好美,但慕白还是不喜欢我,不过起码他不讨厌我,可是现在我这么丑……」对着铜镜,她摸着自己的脸颊,悲哀地别开眼。「他一定会讨厌我了!」
  眉梢子一扬,「弟妹怎会认为小六不喜欢你?」笑阎罗问。
  「成亲前他就不喜欢我,所以我才会要我外公逼他娶我,当时他也不乐意,虽然成亲后他说不讨厌我,但也没说喜欢我,之后……」聂冬雁黯然垂下螓首。「我又害得他那么惨,他一定很讨厌……不,说不定他恨我,是的,我想他必然很恨我,现在我又这么丑,他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
  凝住那副落寞又悲哀的纤瘦背影片刻,笑阎罗转身在窗傍的圈椅上坐下,神情转正。
  「我说弟妹,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你并不是真变丑了呀!只是因心力交瘁而憔悴,因痛苦悲伤而消瘦,最多调养个三、两个月便可以恢复过去的花容月貌。更何况……」
  他自行倒了一杯茶,啜饮几口,放下。
  「倘若你了解小六的话,你应该知道他最不在意女人美丑,他看的从来不是外表,而是女人的心。至于你说他是被逼娶你,我认为只说对了一半,以我对小六的了解,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没有人逼得了他……」
  聂冬雁回过身来,要反驳他。「但……」
  笑阎罗立刻打断她的话头,不让她说下去。
  「弟妹,别以为小六真有那么温驯,其实他只是不爱计较而已,但某些事,特别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他父母作榜样,他对女人的要求是很高的,这点他非常坚持,绝不会随随便便就成亲,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后悔不得。所以他是自愿让你外公逼他成亲,而不是真让你外公逼得他不得不答应娶你。想想,他是恶阎罗,怎么可能真被人逼着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对吧?」
  「可是他那时不……」
  「当时他之所以不愿意,我认为是为你着想,他是阎罗谷的人,而你是苏州聂府的人,他可以不在意,你却不行,他不希望你被夹在两边为难。另外,你应该知道他最不愿意帮助人,但他帮你了,我想他当时就有被你父亲背叛的准备,明知会被背叛,他还是帮了你,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聂冬雁沉默了,好半天后,她才吶吶道:「他……他从来没说过他……他对我是……是……」
  笑阎罗摇摇头,轻笑。「我说弟妹你真是不够了解小六,他那人生性内敛,不习惯把自己的感受说出口,尤其像那种情呀爱呀喜欢呀的字眼,我想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来吧!换句话说,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甚至爱上你的。」
  清瘦的脸颊红了一下。「大哥……大哥怎会认为他……他爱我?」
  「很简单,他要求你为他保存李家的血脉。」
  聂冬雁困惑地眨了眨眼。「我……我不懂。」
  「我想弟妹应该知道他父母的事吧?」聂冬雁颔首,笑阎罗很高兴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除了我们七阎罗和师父们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他父母的事,但是他告诉你了,这是其一……」
  「他在成亲前就告诉我了呀!」聂冬雁脱口道。
  笑阎罗猛拍一下大腿,啊哈一声。「看吧!这就证明我说的果然没错,他是自愿被你外公逼他成亲的,因为他早已对你心动,但碍于彼此间的对立立场,他不敢存任何妄想,直到你外公逼他,他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这门亲事。」
  聂冬雁看似很惊讶。「是……是这样吗?」
  「当然是。」笑阎罗不假思索地说。「更有可能是他原本只是对你心动,但还克制得住自己,能够保持理智为你着想,可是当他知道你竟然那样不在意他的身分,不顾一切执意要嫁给他,在深刻的感动之下,他沉沦了,沉沦得再也没有足够的理智去为你着想,只想着既然你愿意嫁给他,为何他不能娶你?于是便应允了你的亲事……」
  顿了顿,他重重地说:「总之,他会答应亲事,绝对不是被逼的!」
  「真……真是这样?」聂冬雁喃喃道,眼底是掩不住的喜悦。
  「以我对小六的了解,九成九是!」笑阎罗的语气非常肯定。
  「所以……」聂冬雁低喃。「他是爱我的?」
  「没错,就因为他爱你,所以对你有期望,期望你能如同他娘亲那样勇敢而贞烈,无论多痛苦都要为他留下孩子,直到你的责任结束那一天,他会等待你去找他;反过来说,倘若他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他会任由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做,绝不会勉强你。这是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对你作出要求了,所以我敢肯定他是爱你的。」
  「原来他期待我能像婆婆那样了不起。」聂冬雁喃喃道。
  「是的。」再追加,「我想他认为你做得到他的要求这一点,应该也是他会爱上你的原因之一。」
  聂冬雁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恐怕是如此,」笑阎罗歉然道。「不过我想他应该会给你一点暗示吧!」
  「什么暗示?」聂冬雁追问。
  「这个……」笑阎罗搔搔脑袋,滑稽地咧了咧嘴。「问倒我了。」
  「要是我听不懂怎么办?」再追问。
  「我想……」笑阎罗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下,「应该不会这么难吧!」他没有把握地说。
  聂冬雁又静默半晌,忽地起身。
  「我们该启程了吧?」
  天爷,总算搞定了!
  笑阎罗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女人哪!真是麻烦,幸好老婆给过他许多「考验」,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原本说要来接人的鬼阎罗,在笑阎罗和他低语片刻后,竟然先一步回去了,笑阎罗他们则晚了两天才到。
  令聂冬雁感到既错愕又哭笑不得的是,原来阎罗谷不是「谷」,而是一大片朴实的村庄,依山傍水、花红鸟鸣,种田抓鱼自给自足,而且这一片村庄在当地的名字也不是阎罗村或阎罗庄,而是悠然村。
  难怪华山派掌门那些白道人士会找不到阎罗谷,因为,根本就没有阎罗谷。
  悠然村村长,也就是笑阎罗,他们七兄弟就住在靠山的大房子里,笑阎罗和毒阎罗一回来,两位美丽的女人便急忙迎出来,聂冬雁见了,一时之间忍不住又自惭形秽起来。
  虽然她们并不如她以前那样美若天仙,但与此时此刻的她相比较,她们已经够美了。
  「弟妹,小六在等妳呢!」
  两眼偷觑着那一对美丽的女人──哭阎罗和哑阎罗,聂冬雁自卑地掩着面容,又想退缩。
  「可是我……」
  「别轻看他,也别轻看你自己,嗯?更何况……」笑阎罗微笑着鼓励她。「小六的模样比你更不中看,他还缺了一只手呢!可我并不担心你会嫌弃他,你又何必担心他会嫌弃你呢?」
  又踌躇了片刻,聂冬雁才让哭阎罗领着她来到后进的房门前,光是站在门外就可以闻到一股又浓又呛鼻的药味。
  哭阎罗羞赧地推推她,她迟疑一下才推门进去,又在门口处犹豫片刻,方始启步悄无声息地来到床前,床上有个人,垫着好几颗枕头拥被靠坐在床头,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状似已熟睡。
  她几乎不敢相信地瞪着床上的人,心痛如绞宛如刀割。
  这真是他吗?
  那样瘦骨嶙峋,脸色又干又黄,比一具骷髅好不了多少,衣裳套在他身上只像套在竹竿上一样,左手已失,仅剩下光秃秃的臂肘,但他的右手仍戴着她亲手做的护腕,秀气的轮廓亦分毫不变。
  是他。
  尽管如此凄惨狼狈。
  但确实是他。
  而且还活着!
  聂冬雁情不自禁地跪下去,双手握住他仅剩的右臂,虔诚地,感恩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哽咽地泪如雨下。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感谢老天爷,祂果然有眼睛在看!
  「雁雁。」
  她哭得更厉害──原以为再也听不到这样细声细气,比最腼腆的姑娘家更腼腆的声音了。
  「雁雁,让我看看你。」
  她哭着拚命摇头──不要,她好丑!
  「雁雁,我想看看妳,让我看好吗?」
  她把自己的脸颊更贴紧他的手背──不要,不要,她真的好丑啊!
  「雁雁,你是嫌我丑了吗?」
  哪里是,他依然是她深爱的那个人,但她却已变得这么丑了呀!
  终于,她徐徐抬起脸来,自模糊的泪眼看出去,床上人那双瞳眸不仅柔和依旧,更添上一抹温暖的笑意。
  「雁雁……」
  「慕……慕白……」
  「妳真美。」
  她真……美?
  聂冬雁怔楞地呆住,好半晌后,方始含泪噗哧笑出声来。
  「我就说总有一天我也能让你说我很美的!」
  这个暗示真明白,听不懂的是白痴。
  他果然爱她!
  时光荏苒,光阴似水流,十年几如一瞬间,天,仍是澄蓝的,山川依然壮丽,但瞬息千变的武林却早已展开另一番局面。
  一番使武林中人人惊惧自危,个个惶惶不安的局面。
  当年名震江湖,威慑武林,令黑白两道闻名丧胆,望风披靡的阎罗谷七阎罗,不知为何自十年前开始便逐渐淡出江湖,至近两、三年甚至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五十年前曾雄霸武林的红衣教。
  五十年前,红衣教崛起于苗疆,武学奇诡阴毒独树一帜,所向披靡,就连少林武当掌门也敌之不过,不得不自叹弗如。因此,虽然红衣教掳掠奸淫、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凶残桀骛的作风使得武林中人人侧目,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直至三十五年前,七位武林奇人联手将红衣教杀得元气大伤一败涂地,无恶不作的红衣教自此消失于武林之中。
  没想到三十年后,红衣教卷土重来,声势竟比五十年前更浩大,所作所为更歹毒暴戾,短短五年间便将武林搞得天翻地覆,生灵涂炭,无论黑白两道,因不顺从而被红衣教派出手下赶尽杀绝者不知凡几。
  七阎罗只是心性狠毒杀人不眨眼,又喜怒无常我行我素,红衣教却妄想在武林中称尊道霸,领袖黑白两道。
  于是,在那七位武林奇人早已消逝无踪,而黑白两道又都忍无可忍之下,白道再度发出侠义帖,黑道急传绿林箭,双方决定要自力救济,一举将红衣教毁于黑白两道的联手合击下。
  所以,在一个月黑黑风高高的晚上,各地高手同时出动,在一夕之间将红衣教所有分坛消灭殆尽,却没料到各地分坛主早已出发到总坛庆祝教主寿辰,因此一百零九位分坛主都不在分坛内……
  「他们决议如何?」聂文超焦急地问。
  「由于红衣教除了总坛十三位堂主和红袍三百骑之外,各地分坛主也是他们的主力,」司马毅沉重地回道。「因此少林掌门他们决议要聚集各帮各派高手合袭红衣教总坛。」
  「什么时候?」
  「后天。」
  「你要去吗?」
  「当然,你呢?」
  「废话,我不但要去,而且要倾出所有人手。」
  「为什么?」
  「还用问吗?」聂文超叹道。「红衣教总坛在巢湖,等于是在我家隔壁,不消灭他们,他们早晚会找到我头上来呀!」
  因此,这日晨曦初起时,黑白两道两百多位高手率领五百手下门人弟子闷不吭声地摸到红衣教总坛,打算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不意红衣教早已有所准备,也计画在这一仗中除去黑白两道众高手,他们便可轻而易举的一统江湖了。
  于是,那七百多人反被杀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一个时辰后,红衣教只损失了近百人,那七百多人却已倒下半数,虽然主力仍在,却已很明显的处于不利之境……
  「顺娘,」在厮杀之间,寻着一个空档,聂文超在拚斗的人群中找着大媳妇,迅速下达紧急指示。「若是情势更不利,你立刻回去带着孩子们离开聂府!」
  「可是,爹……」
  「住嘴!这是你的责任,为咱们聂家留下血脉,难道你不懂吗?」
  「……懂了,爹。」
  又过了半个时辰,战况更糟糕了,黑白两道主力开始出现伤亡,聂文超的三个儿子全都受到不轻的创伤,咬了咬牙,他正想命令大媳妇即刻脱离战场,却先一步听到顺娘的惊呼。
  「爹,你看!」
  闻声,聂文超反射性地朝顺娘指示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大大一楞,差点被对手砍去半颗脑袋。
  「爹,那……那是么妹吗?」
  那个十年前突然带着孩子失踪不知去向的聂冬雁,是她吗?
  「还有那……那是……是么妹夫吗?」
  那个被他们泯灭良心联手击杀的恶阎罗,是他吗?
  这时,不仅是聂文超,凡是处于山坡下这边的双方人马都察觉到异样,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在拚斗中分心朝山坡上望去,在那儿,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一辆马车,十几二十个男男女女,甚至还有小孩。
  其中一个笑眼眯眯的男人,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一个冷漠的女人,一个羞怯的女人,一个满眼怒火的男人和一个嘻皮笑脸的男人,他们神情悠然,横列一排伫立于最前方。
  而处于他们六人正中间的是一个秀气到不行的黑衣男人,他的左臂自肘以下空荡荡,一个撅着小嘴儿的美妇人,看上去说有多不高兴就有多不高兴,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他在吃吃偷笑。
  马车上另有三个小孩,一个八、九岁的大女孩,五官神似撅高嘴的美妇人,怀里抱着另一个秀秀气气的小女孩,不过两、三岁左右,旁边则是一个五、六岁的俊美男孩,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个个看热闹的神态,两个小的还人手一根糖葫芦啃得不亦乐乎。
  马车周围则分立着八位劲装大汉,三十多的年岁,俱是面目冷峻坚毅,举止沉稳精悍。
  忽地,风中飘来美妇人的话声,清晰地传入打斗中众人耳际。
  「你真的要帮他们?」愤慨的质问。
  听不见秀气男人回答了些什么,只闻得美妇人恼火的怒骂。
  「你是白痴!一级大白痴!」回首,再问其他人,「你们也要帮他们?」
  「错了,六嫂,」嘻皮笑脸的男人乐不可支地笑不停。「我们不是帮他们,是帮六哥!」
  「你们也是白痴!统统是白痴!」美妇人更愤怒了。
  「哎呀呀!」笑咪咪的男人仍是笑吟吟的。「六弟妹,怎地连我们也骂起来了,我可是你相公的大哥呀!」
  「那又怎样?是白痴我就骂!」
  「六弟妹,」笑咪咪的男人朝秀气男人投去暧昧的一瞥。「六弟可是为了你哟!他们是你至亲的人,不帮他们要帮谁?也之所以六弟才坚持要顺便把你们的四个孩子带来给他们瞧瞧……」
  「我才没有那种亲人,」美妇人恼怒地否认。「我的亲人早在十四年前就全死光了,他们只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畜生,那些所谓的白道也都是以怨报德的禽兽,你们就不怕跟他一样被反咬一口吗?他又以为他有多少条命,多少只胳臂可以给他们咬?」
  「唉唉唉,」笑咪咪的男人叹了口气,却仍是笑颜不改。「这种问题实在是……六弟,你的老婆还是由你自个儿搞定吧!」
  「打她一顿屁股不就听话了!」
  满眼怒火的男人突然横里插上这么一句,其他人不禁失声大笑,美妇人勃然大怒。
  「喂!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自个儿的老婆不去打,干嘛叫我老公打我?」
  「我老婆很听话。」
  「是喔!你很听她的话,因为都是她在打你屁股,你打不着她。」美妇人嗤之以鼻地掀他的底。
  众人再次爆笑,就连秀气男人也忍俊不住,然后说了一句话。
  「兄长又怎样?是他无理啊……咦?不对,是你们白痴!」终于记起吵架的主题是什么,美妇人又开始破口大骂。
  「我已经一再表明,除了你们,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亲人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来帮那些没有良心的人?明明在西陲过得好好的,天天悠游自在快意无比,中原发生何事也都与我们无关,干嘛大老远跑来自找麻烦?你们太闲了是不是?太闲了不会去种田,也好过来这里拚命,真是白痴、愚蠢、笨……」
  「六弟妹,这么骂,太狠了吧?」文质彬彬的男人啼笑皆非地抗议。「我们可跟你没仇啊!」
  「这样就算狠?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收回那种没脑筋的人才会作的决定,我还有更狠的要请你们享受,听着……」
  最精采的部分正要开演,就在这时,秀气男人突然探臂环住她,美妇人立刻失去声音,其他人不禁暗暗失笑,因为这个亲昵的举动不仅使美妇人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而且立刻由火山化成一支随风摇摆的弱柳,全身软绵,脸儿发热,飘飘然、晕晕然,倘若不是秀气男人还支撑着她,她早就烂到地上去任人踩了。
  然后,秀气男人俯首对她耳语。
  「好嘛、好嘛,听你的就是了嘛!」美妇人不甚情愿地投降,一边直往他怀里贴去──最爱他温暖有力的怀抱。「可是我依然要坚持反对的立场,还有,你不能动手!」
  秀气男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令美妇人瞬间红了一双粉颊,娇羞不自胜。
  「讨厌,人家又不是在说那个!」
  于是,趁美妇人忙着脸红作娇羞状,秀气男人朝其他人看了一下,其他六位男人女人当即动作一致地纵身扑出,六条身影迅捷无匹,如狂风似暴雨般地扫向山坡下的战场,而那些红袍大汉便仿佛暴风雨中的枯草一般,风一吹便倒,而且是连根拔出,再也起不来了。
  战况开始出现诡异的转变……
  
  山坡上,美妇人懒懒地依偎在清秀男人身上望着山坡下战场看了好一阵子后,突然挺直娇躯离开清秀男人怀里。
  「其实我也有件事可以做啊!」她喃喃自语道,同时把左手的护腕转戴到右手腕,「慕白,孩子们交给你看着,我去一下马上回来。」不等清秀男人回应,也提气飞身而去。
  清秀男人阻止不及,不禁叹了口气。
  「月儿,带两个人跟去保护你娘,还有,别让她乱来。」
  「是,爹。」清秀少年笑应,旋即领着两个护车大汉尾随母亲身后追去。
  「爹,人家也要去!」马车上的大女孩娇声道。
  「过几年再说,好吗?」清秀男人细声道。
  「抱抱!爹爹,抱抱!」小女孩爱娇地伸出两条小小的粉臂。
  清秀男人方始单手抱起小女儿,一侧的俊美小男孩也扯了一下他的衣襬.
  「爹,我呢?我可以去吗?」语声居然和父亲一样纤细腼腆。
  「你?」清秀男人惊吓地拚命摇头。「不,你更不行。」
  「爹,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大女孩不甘心地抱怨。
  「因为你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清秀男人温声解释。
  「亲亲,爹爹,亲亲!」
  清秀男人亲了亲小女儿额头,小儿子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襬.
  「爹,为什么不行?」
  「跟你姊姊一样,你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那为什么大哥就可以?」大女孩继续不满地抗议。
  这回,清秀男人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女儿也嘟高了红滟滟的小嘴儿又贴上来了。
  「嘴嘴亲亲啦!爹爹,嘴嘴亲亲啦!」
  还有小儿子……
  「爹,」俊美小男孩继续扯他的衣襬,小声得几乎听不到地又问:「我跟大哥一样是男孩子,为什么不行呢?」
  「爹,为什么嘛?」
  「爹爹,嘴嘴亲亲嘛!」
  「爹,我也……」
  你一言我一句,清秀男人秀气的五官不由得垮了。
  这三个孩子性子各自不同,有的像他,有的像妻子,有的爹娘的个性各自分去一半,却是同样缠人──缠他这个可怜的亲爹,平常时候有他们的亲娘压着还好,若是如同这会儿他们的亲娘不在身边时,他们可就吃定他了,如同妻子吃定他一般样。
  「爹,到底怎样嘛?」
  「爹爹,亲亲嘛!」
  「爹,我也是男孩子嘛!」
  「……」
  就在清秀男人一个头两个大之际,山坡下的战况业已转变成与先前截然相反的局势。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腥臭血味,但兵刃的交击声仍然激烈不休,人影飞腾扑击,刀光剑芒森寒如冰,暴叱怒吼,惨烈嗥叫,双方都杀红了眼,毫不稍让。
  但自笑阎罗杠上红衣教教主,毒阎罗卯上红衣教副教主那一刻起,在哭阎罗、怒阎罗、哑阎罗和鬼阎罗的拚力扑杀之下,红衣教开始呈现不支溃败的趋向,不久,黑白两道这边的人终于可以抽出人手来救助重伤垂危的人。
  此刻,聂文超与顺娘便忙着替聂元春、聂元夏、聂元宝和杏夫人包扎,司马青岚也在为司马毅急救,后者断了一条腿,血流不止,痛苦不堪。
  冷不防地,横里突然冒出一个红衣教堂主举着大关刀劈向一无所觉的聂文超后背,躺在地上的聂元春看得真切,不禁失声惊叫。
  「爹,后面!」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聂文超才转身,那个红衣教堂主早已煞住攻势,大关刀犹举在半空中,脸上一片迷茫地慢慢倒下,然后,聂文超见到了十年未见的么女儿,神情森然,左手捧着一颗鲜红的心。
  「没有良心的人,要心何用?」
  话落,美妇人噗一下掐爆了那颗心,然后转向一旁的司马青岚,张开血淋淋的五指弯曲呈爪形。
  「你砍了慕白的左手,但他还有我,我就是他的左手!」
  聂文超心下一片愧然。「雁儿……」
  横着白眼睨过去,「不要叫我雁儿,」美妇人冷冷地说。「你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的女儿,我是恶阎罗的妻子,你可以叫我恶夫人。」
  聂文超张了张嘴,随即喟叹地阖上。
  「么……呃,李夫人,原来你们都……」司马青岚遥望山坡上的人。「好好的没事。」
  「废话!」人都杵在他眼前了还问这种话,真是浪费口水!
  「过得可好?」
  「非常好,」美妇人抬高下颔,骄傲地说。「我们日子过得非常平凡,非常幸福。」
  「那就好。」司马青岚苦涩的道。「现在我总算可以安心和爹为我找的未婚妻成亲了。」
  美妇人眉端轻轻一扬。「你还没成亲?」这倒是意想不到。
  司马青岚摇头。「满怀愧疚,一生不安,我怎能成亲?」
  美妇人深深望他一眼。「现在你可以安心了。」这个家伙的良心好像还没被狗啃光。
  司马青岚苦笑。「但那份愧疚将一辈子跟随着我。」
  「你不……」原想告诉他不必如此,但话才刚起头便被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打断。
  「娘。」
  美妇人愕然回首。「咦,你怎么也来了?」
  清秀少年嘻嘻一笑。「爹让我跟着娘的。」
  「跟着我干什么?」
  清秀少年没有回答她,径自面向聂文超大声说:「我叫李痴月,十四岁。」
  美妇人呆了呆。「你这又是干嘛?」
  清秀少年耸耸肩,旋即转身就跑,美妇人满头雾水。
  「他吃错药了不成?」困惑地摇摇头,她又转回去面对司马青岚。「我说你不用再……」
  「六嫂。」
  「呃?」又一次被打断话头,美妇人不禁有点生气,再一回头,顿时哭笑不得。「你抱她来干什么?」
  鬼阎罗也没有回答她,只顾催促怀里的大女孩。「快说啊!」
  大女孩面对聂文超露出甜蜜蜜的笑靥,美丽得不得了。
  「我叫李寻蝶,今年八岁。」
  美妇人再次呆了呆。「你这又是干什么?」
  鬼阎罗也耸耸肩,然后飞身离去,聂冬雁傻了半天。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咕哝着,她又对上司马青岚。「总之,你可以不用再……」
  「娘。」
  美妇人窒住,深吸了口气,缓缓回过身去,「请问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她咬牙切齿地问。
  清秀少年嘿嘿一笑,还是没有回答她,兀自摇摇怀里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眨眨眼,想了一下。「李惜奴。」
  「几岁了?」
  小女孩又想了一下,然后比出三根手指头。「三岁。」
  小女孩一说完,不待美妇人发飙,清秀少年拔腿便逃。
  一时气结,美妇人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怒吼,「你再回来我就宰了……你……你又来干什么?」
  还没吼完,鬼阎罗又来了,当然,怀里还是抱着一个孩子。见美妇人对他横眉竖眼,他哈哈一笑不予理会,再俯首对怀里的孩子说:「你是最后一个了,快,你娘要发飙了……呃,记得说大声一点,不然你外公听不到。」
  俊美的小脸庞腼腆地半对着聂文超,「我叫李怜秋,六岁。」小男孩细声细气地说。
  「你……」
  美妇人想挖出鬼阎罗的心,但,呼一下,鬼阎罗眨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大笑声。
  「放心,六嫂,我不会再来了,毕竟,你只替六哥生了四个孩子呀!」
  终于明白是谁在搞的什么鬼了,美妇人恨恨地朝山坡上看去,那边的清秀男人一见妻子的火眼金睛杀过去了,赶紧背过身去装作没看到,不过美妇人可没这么简单放过他。
  「恶阎罗,下一个最好不是你!」她狠狠地咆哮过去。
  然后,风中又传来那几个孩子的话声。
  「爹,娘在跟您说话耶!」
  「咦?没听见?我们都听见了呀!」
  「我也有听见,娘说下一个最好不是爹。」
  「不会吧!爹,这样您还要去?娘会生气喔!」
  「偷偷去?」
  「被娘抓到了怎么办?」
  「娘娘会打爹爹的屁屁喔!」
  听到这里,美妇人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还是生气,但也很清楚他是为了她,他爱她就如同她爱他那么深,所以能够轻易饶恕当年聂文超对他的伤害,忘却他们害他成残的仇恨。
  他真是太傻了!
  叹了口气,美妇人环顾四周,除了少数几批仍在作最后厮杀的人马之外,红衣教几乎已被消灭殆尽,有些人已经开始在清理战场了。
  于是,她又望回聂文超,眼神冷然。
  「总之,这次我原本是坚持不用多管闲事的,要知道,七阎罗都已成亲生子,大家过得很平静,实在不需要特地跑来自找麻烦,尤其是要帮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畜生。但……」
  她又叹了口气。
  「慕白说不能不管你们,有时候他执拗起来我也拿他没辙,所以,我们来了,除了帮你们之外,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一件事,七阎罗下手确实狠毒,但他们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不管白道黑道都一样,他们都是死有余辜,七阎罗只是懒得作辩解而已……」
  说到这里,眼角瞥见所有厮杀俱已结束,她知道散立各处的六阎罗看似在欣赏风景,其实是在等她,于是决定尽快结束对话。
  「现在,七阎罗都找到了传人,就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决议一起退出江湖,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呢!也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呃,就这样!」
  长篇大论说一半突然草草三个字就宣告结束,听得聂文超莫名其妙,再见美妇人匆匆忙忙转身离去,迎上甫从山坡上飞身下来的人,大马金刀的客串拦路劫匪阻在半途不让来人通过,聂文超顿时恍然大悟。
  只见清秀男人低声说尽好话,但美妇人打死都不让他过去,六阎罗自四周围拢过去,八个人杵在战场正中央旁若无人的大开辩论会。
  直至白道各派掌门齐聚过去打算向他们道谢,八个人立刻嗖嗖嗖地飞得一个也不见。
  再抬眸,那八个人已在山坡上,只见清秀男人朝聂文超那边猛挥手,随即被美妇人愤然扯下去,不晓得骂了些什么,清秀男人才没可奈何地和美妇人一起上马,跟在马车后离去。
  七阎罗从此不再出现于江湖中。
  但十年后,武林中又陆续出现七位同七阎罗一样来自西陲,而且武功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们虽不似七阎罗那般凶残狠辣,却如同七阎罗一样喜怒无常、我行我素,江湖中人称他们为──
  七修罗。
  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书完
  编注:别忘了看「爱你一生一世」系列其他两本书,玫瑰吻107《何日同携手》、玫瑰吻109《多情应笑我》。
  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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